二、從兵器看蜀漢與曹魏的差異
蜀漢的弩銘文不同於曹魏,並且射力石數異常偏高,反映出蜀漢更看重每名士兵戰力發揮,而曹魏則把士兵當成戰爭機器下的規範化消耗品,這直接影響對士兵與兵器的要求,現在就以銘文為出發點,結合傳世文獻考察。
要讓士兵戰力普遍提升有兩種方法:
1.保證兵器品質和提升兵器質量
2.確保訓練品質與後勤穩定
(一)蜀漢弩銘文分析
此兩點為蜀漢所奉行,首先蜀漢弩銘文的石數(分別是10石與13石)在蹶張弩中算是很高的標準,漢代蹶張弩在居延漢簡跟未央宮骨簽中最常見的石數為6石,其次是3石及5石,表示漢軍當時普遍裝備的射力石數在6石附近。
10石以上的漢弩,骨簽會用專有名詞:「大黃」,〝(李)廣乃令士持滿毋發,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,殺數人,胡虜益解。〞(史記‧李廣列傳)
蜀漢弩標記石數的兩件都是出土物,13石的弩是跟魏弩(銘文:景初二年二月一日,左尚方造騎□□□:監作吏蘇夏、司馬張□、臂師王客、師□)一同出土,可能是鄧艾攻蜀之戰的遺物。
〝先登至江由,蜀守將馬邈降。蜀衛將軍諸葛瞻自涪還綿竹,列陳待艾。〞(三國志‧鄧艾傳)
從居廷漢簡跟復原骨簽的石數與射程,6石射程約300米,大黃弩的射程至少破400米,雖然蜀漢不可能人人都用大黃,不過在陣地戰或反追擊戰,一批能操作大黃的狙擊手,能讓蜀軍擁有射程優勢,從李廣之例能看出優勢的強大。
幾次曹魏趁諸葛亮退兵追擊都損兵折將,張郃更死於射殺,〝諸葛亮復出祁山,詔郃督諸將西至略陽,亮還保祁山,郃追至木門,與亮軍交戰,飛矢中郃右膝,薨,諡曰壯侯。〞(三國志‧張郃傳)
諸葛亮不可能期待剛好有小李廣在蜀漢軍中,想操作大黃,勢必要透過挑選跟訓練才能保證發揮戰力。
蜀漢弩上的銘文,除石數外,有一項過往兵器銘文不曾出現的特色──標記重量,以此確保沒有偷工減料,保證兵器品質。
諸葛亮曾言:「前後所作斧都不可用。前伐鹿角,壞刀斧千餘枚,賴賊已走。間自令作部刀斧數百枚,用之百餘日,初無壞者。爾乃知彼主者無意,宜收治之。此非小事也,若臨敵,敗人軍事矣。」(太平御覽引諸葛亮教)
諸葛亮北伐吃過劣等兵器的虧,甚至直說會導致軍事行動失敗,諸葛亮用心整治反映在兵器品質上,會形成一套監督機制,弩機標重可能就是諸葛亮改革後的成果。
諸葛亮下令:「勑作部皆作五折剛鎧、十折矛以給之。」(太平御覽引諸葛亮集),也體現他重視兵器的品質。
(二)蜀漢的兵器研發
除了保證兵器品質外,另外就是開發更好的兵器品種與改善既有的品質,這就不能不提到諸葛亮另外的特殊身份──發明家,〝亮性長於巧思,損益連弩,木牛流馬,皆出其意。〞(三國志‧諸葛亮傳)
諸葛亮不太可能全都自己下去研發,畢竟他諸事繁多,比較可能是成立科研單位,只是《三國志》僅留下掛名的他。
還好《北堂書鈔》有保存一段話:「蒲元作木牛」注引的〈蒲元別傳〉寫的更加詳盡:「元為丞相諸葛亮西曹掾,亮欲伐魏,患糧難致,元牒與亮,作一木牛,人行六尺、牛行四步。」,而《太平御覽》對蒲元的記載也強調:「君性多奇思,得之天然。」並且記載一段妙事。
〝不嘗見鍛功,忽於斜谷為諸葛亮鑄刀三千口。鎔金造器,特異常法。
刀成白言:「漢水鈍弱不任淬,用蜀江爽烈,是謂大金之元精,天分其野。」乃命人於成都取之。有一人前至,君以淬乃言:「雜涪水不可用」。取水者猶悍言不雜。
君以刀畫水云:「雜八升,何故言不?」取水者方叩頭首伏云:「實於涪津渡負倒覆水,懼怖,遂以涪水八升益之。」於是咸共驚服,稱為神妙。
刀成,以竹筒密內鐵珠滿其中,舉刀斷之,應手靈落若薙生蒭,故稱絕當世,因曰:「神刀」。今之屈耳環者是其遺範也。〞(太平御覽引蒲元傳)
刀成白言:「漢水鈍弱不任淬,用蜀江爽烈,是謂大金之元精,天分其野。」乃命人於成都取之。有一人前至,君以淬乃言:「雜涪水不可用」。取水者猶悍言不雜。
君以刀畫水云:「雜八升,何故言不?」取水者方叩頭首伏云:「實於涪津渡負倒覆水,懼怖,遂以涪水八升益之。」於是咸共驚服,稱為神妙。
刀成,以竹筒密內鐵珠滿其中,舉刀斷之,應手靈落若薙生蒭,故稱絕當世,因曰:「神刀」。今之屈耳環者是其遺範也。〞(太平御覽引蒲元傳)
傳紀要做效果記載的有些誇張,不過這代表蒲元已經認識到不同水質對淬火煉鋼的影響。
另有一位滿元,〝按亮集,督軍淨力、杜叡、滿元、胡忠推意作一腳木牛。〞(通典‧食貨)
通典所寫木牛是四位一同協力開發,更能證明諸葛亮並非獨自埋頭苦幹,而是有科研團體幫他實行,滿跟蒲在古文字非常相似,很有可能是抄寫錯誤,滿元即是蒲元,照字型演變,滿元可能才是原本的姓名。
滿元另外記載跟上面造刀的故事相近,只是命令對象換成劉備,〝蜀主劉備令滿元造刀五千口,皆連環及刃口,刻七十二鍊,柄中通之,兼有二字。〞(太平御覽引刀劍錄)
此文出自陶弘景的《刀劍錄》,體裁類似武俠小說的神兵名錄,很多留存其名。劉備命滿元鑄刀,跟後面諸葛亮請他鑄刀並不衝突,相反的證明他早有鑄刀經驗,所以諸葛亮才請他鑄刀,而從他能鑄數千口刀,他應該能調動作部為其服務。
綜合以上內容,滿元可能才是諸葛亮領導的科研團隊中,主要負責兵器技術研究的實際領導者。
綜合以上內容,滿元可能才是諸葛亮領導的科研團隊中,主要負責兵器技術研究的實際領導者。
(三)諸葛連弩問題
既然提到諸葛亮的發明者身份,很難避過損益連弩的問題,〝又損益連弩,謂之元戎,以鐵為矢,矢長八寸,一弩十矢俱發。〞(三國志‧諸葛亮傳注引魏氏春秋)
目前諸葛連弩分兩派看法,一派是手持連發弩、另一派是大型車弩,大型車弩的可能性比較小,雖然骨簽中有到四十石大黃,能證明漢代有類似車弩的大型弩(40石約1200公斤,絕非單人所能拉動,要透過機械蓄力才有可能)。
但此種弩主要供城防居多(城防戰才有時間在那邊蓄力發射,蓄力需要不少時間),並且以連弩專用箭矢只有八寸(18.8公分),用車弩發射尺寸過短,難以固定。
比較可能是手持連發弩,考古有出土類似的弩機,1986年在江陵楚墓中出土一件小型雙矢並射連發弩,箭匣裝滿是十連發,能射出20箭。
就復原成果等比例放大到正常弩機,箭矢的長度接近史書記載的八寸,可供復原諸葛連弩參考,而從楚墓復原的連弩尚能得知為何難以普及易失傳。
1.構件複雜,難以量產,維修困難
2.箭矢需要特殊規格製造,與其他弓弩不兼容
3.望山被箭匣取代,是用射擊數量彌補準度的缺失
出土小型連發弩的墓主是楚國貴族,這可能是他個人私藏的工藝品而不是當兵器使用,並且因為是手持弩,射程有限(原件復原品有效射程僅有20─25米),諸葛連弩要能成為兵器,首先要提高威力、增加射程。
提高威力勢必要加上更多機械構件來增加機械能,要增加射程除了提升機械能外,另外就是改良箭矢,透過調配箭矢重量與形態達到增加射程的效果。此即是損益連弩的「損益」二字由來,扣掉望山之類構件謂之損;改良弩機與增加提高威力構件謂之益。
提高威力勢必要加上更多機械構件來增加機械能,要增加射程除了提升機械能外,另外就是改良箭矢,透過調配箭矢重量與形態達到增加射程的效果。此即是損益連弩的「損益」二字由來,扣掉望山之類構件謂之損;改良弩機與增加提高威力構件謂之益。
弩機構件越複雜生產越困難,也越難維修,而箭矢問題又被以數量彌補準度缺失放大,畢竟箭矢也是手工製品,尤其這還是特規箭矢,每一箭射出都是錢啊!
準度低、耗量大,並且特規特用,注定難以普及易失傳,縱然蜀漢軍中有裝備,裝備的數量必不多,可能是最精銳的部隊才配給。
準度低、耗量大,並且特規特用,注定難以普及易失傳,縱然蜀漢軍中有裝備,裝備的數量必不多,可能是最精銳的部隊才配給。
(四)與曹魏的比較
曹魏也有一位不世出的發明家──馬鈞。
〝時有扶風馬鈞,巧思絕世。傅玄序之曰:「馬先生,天下之名巧也,少而游豫,不自知其為巧也。當此之時,言不及巧,焉可以言知乎?
為博士居貧,乃思綾機之變,不言而世人知其巧矣。舊綾機五十綜者五十躡,六十綜者六十躡,先生患其喪功費日,乃皆易以十二躡。其奇文異變,因感而作者,猶自然之成形,陰陽之無窮,此輪扁之對不可以言言者,又焉可以言校也。
為博士居貧,乃思綾機之變,不言而世人知其巧矣。舊綾機五十綜者五十躡,六十綜者六十躡,先生患其喪功費日,乃皆易以十二躡。其奇文異變,因感而作者,猶自然之成形,陰陽之無窮,此輪扁之對不可以言言者,又焉可以言校也。
先生為給事中,與常侍高堂隆、驍騎將軍秦朗爭論於朝,言及指南車,二子謂古無指南車,記言之虛也。
先生曰:『古有之,未之思耳,夫何遠之有!』
二子哂之曰:『先生名鈞字德衡,鈞者器之模,而衡者所以定物之輕重;輕重無準而莫不模哉!』
先生曰:『虛爭空言,不如試之易效也。』於是二子遂以白明帝,詔先生作之,而指南車成。此一異也,又不可以言者也,從是天下服其巧矣。
居京都,城內有地,可以為園,患無水以灌之,乃作翻車,令童兒轉之,而灌水自覆,更入更出,其巧百倍於常。此二異也。其後人有上百戲者,能設而不能動也。
帝以問先生:『可動否?』
對曰:『可動。』
帝曰:『其巧可益否?』
對曰:『可益。』受詔作之。
以大木彫構,使其形若輪,平地施之,潛以水發焉。設為女樂舞象,至令木人擊鼓吹簫;作山嶽,使木人跳丸擲劍,緣絙倒立,出入自在;百官行署,舂磨鬭雞,變巧百端。此三異也。
先生見諸葛亮連弩,曰:『巧則巧矣,未盡善也。』言作之可令加五倍。又患發石車,敵人之於樓邊縣濕牛皮,中之則墮,石不能連屬而至。
欲作一輪,縣大石數十,以機鼓輪為常,則以斷縣石飛擊敵城,使首尾電至。嘗試以車輪縣瓴甓數十,飛之數百步矣。〞(三國志‧杜夔注引傅玄序)
欲作一輪,縣大石數十,以機鼓輪為常,則以斷縣石飛擊敵城,使首尾電至。嘗試以車輪縣瓴甓數十,飛之數百步矣。〞(三國志‧杜夔注引傅玄序)
曹魏政權完全冷落他,他所做的織布機與翻車有流傳至後世,因為具有實用性,能提升生產效益,更重要是技術難度不高,易於普及。
指南車、百偶戲與輪轉式投石機後代皆失傳,魏明帝只對跟享樂有關的百偶戲有興趣,對他提出的連弩與投石車改善計畫束之高閣,之後推銷曹爽兄弟也失敗。
傅玄特別寫下:「安鄉侯(曹羲)悟,遂言之武安侯(曹爽),武安侯忽之,不果試也。......平子雖為侍中,馬先生雖給事省中,俱不典工官,巧無益於世。用人不當其才,聞賢不試以事,良可恨也!」(三國志‧杜夔注引傅玄序)
指南車、百偶戲與輪轉式投石機後代皆失傳,魏明帝只對跟享樂有關的百偶戲有興趣,對他提出的連弩與投石車改善計畫束之高閣,之後推銷曹爽兄弟也失敗。
傅玄特別寫下:「安鄉侯(曹羲)悟,遂言之武安侯(曹爽),武安侯忽之,不果試也。......平子雖為侍中,馬先生雖給事省中,俱不典工官,巧無益於世。用人不當其才,聞賢不試以事,良可恨也!」(三國志‧杜夔注引傅玄序)
馬鈞手下沒有任何工官體系的支援,他兵器構思再巧妙只能小規模試作(馬鈞在木構造與旋轉機械有獨特天賦,可以看他的發明都圍繞這展開),國家唯一支援他是拿來享樂的百偶戲,與滿元不同,滿元的巧思後面有蜀漢作部的支持,可以規模生產,直接投入實戰。
不過馬鈞構思的兵器確實有技術面難度,連弩如上所言,這些問題沒有解決往上加五倍,問題只是更大條;輪轉式投石機雖然小型試驗成功,可是放大尺寸此輪的結構強度如何維持?又要如何不失控?最重要的是如何拆卸與安裝,這都不是小型實驗能回答的問題。
馬鈞在曹魏的遭遇是因曹魏根本不需要這麼精巧的兵器,曹魏需要的是能大量生產的規格化兵器,而不是製造難度高實用性存疑的試驗品,徒增使用跟訓練難度,這是馬鈞個人的浪漫,並不符合曹魏的兵器製造思維。
諸葛連弩與木牛流馬也面臨同樣難題,雖然蜀漢以國家之力支持製造,但在蜀漢滅亡後,後續國家沒有足夠的制度跟技術支撐,要普及又有先天技術難度,最後只能消亡在歷史長河中。